小儿推拿:你为孩子交的智商税,不该是孩子的生命

原创:南风39健康网2019-12-25 20:45:19

小儿推拿的一桩桩意外,错不在推拿本身,而在于人、人心。是自负的人们,把它想得太简单,纯当作挣钱的手段,缺少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往小身体抹了点薄荷油,然后开始捏脊、擦工字背、外感四大手法捏拿风池穴,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晚饭过后,孩子突然发烧38.5℃,杨婕不像别的妈妈着急给孩子吃药。她不慌不忙让孩子躺下,开始大展身手,推拿还没做完,孩子已经微微出汗,站在一旁的宝爸说:“体温降下来了!”

杨婕与老公对视一笑,看着孩子渐渐睡着,呼吸听起来有些鼻塞,她又给孩子加搓鼻翼和按迎香穴。

“自孩子出生三个月起,我就经常用这个方法,屡试不爽,”杨婕所用的退烧法,正是当下火热的“小儿推拿”,在她看来,按摩不用吃药不必打针,孩子少受罪,大人也省心。

这个号称“绿色、安全”的疗法,越来越受到宝妈宝爸的青睐,小儿推拿店(馆)遍地开花。经网络地图搜索,仅广州就能搜到接近50家小儿推拿店,有的还提供预约上门服务,一次收费近两百元。

预约上门服务

◎ 小儿推拿预约上门服务。/ 网络截图

可就在最近,小儿推拿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陕西西安一名4月龄宝宝疑因在当地社区卫生中心做了小儿推拿导致身亡。

西安

◎ 西安4个月大女婴推拿后身亡。/ 微博 @封面新闻 截图

究竟推拿与女婴死亡之间是否有关联,目前尚无定论。但事件已经引发了人们对小儿推拿的担忧,也让整个中医行业又一次陷入被黑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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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7天最高41度,单靠在家推拿”

小儿推拿无用论、小儿推拿害人等字眼,随着“西安宝宝推拿事件”的发酵充斥在网络文章中,掀起了一波对小儿推拿的全盘否定。

原深圳市儿童医院小儿外科医生裴洪岗在《真相?小儿推拿,真的能治那么多种病吗?》一文中直言,小儿推拿不是给孩子治病,而是家长花冤枉钱去治疗自己的焦虑。

裴洪岗

◎ 裴洪岗医生发表的文章。/ 丁香医生

挂号难看病难是大城市就医的一大窘状,也是医改多年仍然存在的顽疾。看病难在儿科的表现得更为突出,孩子起病急变化快,但儿科医生紧缺,等上三四个钟才瞧上病是常有的事;加之临床上存在乱用抗生素,开药多,过度治疗,孩子的体质江河日下,这些都焦虑成了家长的心病。

但就此论断推拿按摩,治的是家长的心病,小儿推拿的忠实拥泵们显然不能同意。

◎ 儿科医生少,候诊时间长,儿科看病要比任何一个科室都难。/ 南风摄

“以前孩子三天两头生病,那时抗生素控制得不像现在严格,医生动不动就输液打针。我每个星期都在家和医院之间疲于奔波,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未必能体会,”作为两个孩子的妈,李天爱在九年前开始了解小儿推拿,并于2011年正式拜师学习。她说:“小儿推拿是真的有效,也真的有用。一般感冒发烧,推拿两三天就能好,无需吃药,最长的一次记录是反复发烧七天,最高烧到41度,都扛下来了没有去医院。”

这个看似疯狂的举动,其实有李天爱的理性,也是她对自己多年育儿经验的自信。作为一名合格的母亲,她很了解孩子的身体状况。

“那次是病毒感染引起高烧,没有其他并发症,孩子在推拿退烧后精神还可以,只是第7天又烧到40度。”当她一边给孩子做推拿,一边心里面犯嘀咕,孩子爸给了她信心“再观察一天,不行就上医院”。

令夫妻俩惊喜的是,孩子第二天不再烧了。事后,她感叹:这都需要对小儿推拿有足够的认识,才有底气,内心才能坚定和坚持。

一场感冒

◎ 孩子的一场感冒,就能让家长焦虑到崩溃。/ 南风摄

大宝的鼻炎、二宝的湿疹都在李天爱的推拿调理下慢慢康复,体质越来越好,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生病,家里备点藿香正气口服液和小柴胡颗粒足以应付。

伟森妈也是小儿推拿的获益者。“我儿子感冒发烧、咳嗽从来没有打过针、做雾化,每次都是自行给他推拿,除非是特别的急症,烧到40度以上会吃退烧药”,她说,推拿对发烧、咳嗽、拉肚子、积食效果都不错。经常生病,吃药多的孩子容易体虚,小儿推拿通过穴位刺激,可以调理体质,提高免疫力。

在自己孩子身上实践出一番心得,每每看到别家孩子生病,李天爱会忍不住向宝妈推荐“去学学小儿推拿吧”,但她不会轻易给他人做推拿,“教手法和穴位我可以,但我还不够专业,最重要的是不了解别家宝宝的身体”。

在她看来,宝妈自己去学回来在家给孩子做,要比带孩子去推拿店直接做更放心。对于小儿推拿市场鱼龙混杂,妈妈们也是有目共暏的。

三位宝宝

◎ 三位数月龄的宝宝在做小儿推拿,一旁的爸爸妈妈不时摇摇手里玩具哄着。/ 南风摄

不管是李天爱还是伟森妈,都是用心育儿的宝妈,每次推拿前都会对孩子的病情做个基本的判断,并不盲从。但不是每个宝妈宝爸都能这样冷静,不乏有家长一看到孩子不舒服,就送去小儿推拿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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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推拿被当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

都说女人和孩子的生意是最好做的,庞大的母婴市场、儿科就医难的现状,让生意人纷纷嗅到了商机,打起了小儿推拿的主意。

50多岁的黄阿姨,以前接活做月嫂,随着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但不想浪费自己的一身带娃功夫,通过短期培训学习,开起了婴儿游泳馆,主营业务其实是小儿推拿。

“我做的都是口碑生意,有多年的推拿经验,”黄阿姨的婴儿游泳馆,开在广州白云区一家三甲医院对面的居民楼里面,位置有些隐蔽。

藏身于居民楼

◎ 藏身于居民楼的小儿推拿店,开展多种业务。患儿家长要擦亮眼睛,不要轻信“不用吃药的治疗”。/ 南风摄

39深呼吸(ID:shenhuxi39)走进店里,未见悬挂营业执照,也没有医疗许可证,但有服务人员资质公示:一份是小儿推拿提升课程中医康复理疗能力素质测评证书,落款盖章为“国家人社部人才素质测评”,还有一份是“老石吧教,小儿推拿加油站”的培训证书。

“请放心,我们都是有资质的,”黄阿姨拍着胸脯表示,小儿推拿“非常安全”,面向0-12岁的孩童,无论正在生病还是没有生病的孩子都可以做。针对小儿感冒、发热、咳嗽、腹泻、便秘、厌食、夜啼、遗尿、哮喘、鼻炎、湿疹、小儿抽动症、青少年近视等十几种病都有良好的效果。该店5次推拿的团购价是350元,也可以办月卡、年卡,每次推拿时间为二三十分钟。

“不要神化小儿推拿,”对于江湖“游医”、非正规机构鼓吹推拿“包治百病”,正规医院的中医大夫颇为头痛和无奈。

广东省中医院推拿科小儿推拿专科医生谭文慧澄清说,小儿推拿的作用重点在于保健,一般的孩子都适合做,但在穴位选择上因人而异;其次是治疗作用,有明确的适应症和禁忌症,“对厌食、食积、腹泻、便秘、发烧、咳嗽、睡不好、生长迟缓、小儿先天性斜颈等儿科常见内科疾病疗效明显,但对于流感等危急重症疾病,小儿推拿扮演的只是辅助治疗的角色。”

良好疗效

◎ 小儿推拿作为一种传统的中医治疗手段,对婴幼儿的常见疾病,比如发烧、腹泻、食积等,在恰当施治之下确有良好疗效。/ 南风摄

她再三强调,辨证是施行小儿推拿的前提条件,疾病诊断清楚必不可少。而诊断疾病必须医生才有资质,不是随便考个推拿师就能做到。小儿推拿疗法必须在中医师望闻问切后,对病情进行评估,选取穴位,并由专业中医师或中医治疗师进行操作。

“你看我们推拿用的是玉米淀粉,不是精油,对宝宝更安全。”在现场,一位宝妈带孩子来咨询,黄阿姨先是询问了孩子的年龄、食欲、大便、咳嗽的情况,又看了舌诊和喉咙,然后就建议用药浴+推拿+艾灸。

说着她掏出手机给这个宝妈看推拿视频和聊天记录,“这是一位妈妈昨晚刚发来的,毛巾上是孩子推拿后排出痰的。”

在宝妈即将走出门口时,黄阿姨特意嘱咐了一句:来做推拿就不要吃药,西药不要吃,中药也不能吃。理由是,孩子吃药吃多了副作用大,再则吃药同时做推拿,不能判断推拿的效果。

宣传单

◎ 某小儿推拿店的宣传单上,抵毁传统治疗危害大,把小儿推拿功效描述为:治病去根,安全稳当。/ 南风摄

这套说辞在医生那儿根本站不住脚,纯属忽悠家长。“我们给孩子做推拿,从来不会干预儿科医生的治疗方案,更不会主动让患儿停药。”谭文慧表示,小儿推拿跟打针吃药、中药、食疗没有冲突,应该是相互促进的作用,“推拿不可能把药效往反向推去,它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近年来,我国经营小儿推拿的商户数量正快速增长。39深呼吸(ID:shenhuxi39)在生活服务类平台以“小儿推拿”关键字进行搜索发现,在陕西西安,可以搜索到10271条“小儿推拿”服务信息;而在广东广州,也可以搜索到34795条“小儿推拿”服务信息。

在广告宣传中,小儿推拿每每被冠以“疗效神奇”的美誉,不打针不吃吃药,捏捏按按就可消百病。这么好的方法关键是简单易学,似乎只要双上肢健全的人就能操作。

不要神化小儿推拿

◎ 不要神化小儿推拿。/ 南风摄

与遍地开花的小儿推拿店对应的是,“小儿推拿”培训班也随处可见。零基础5天速成“小儿推拿师”, 1600元便保证“持证”上岗。

这些资格证五花八门,什么“中国医药教育协会成人教育委员会”颁发的(高级)小儿推拿师、“国家就业培训技术指导中心”颁发的小儿推拿师、“中国民间中医医药研究开发协会中医适宜技术推广分会”颁发的小儿推拿资格证等等令人眼花缭乱,真假难辨,培训机构均称“证书全国通用。”

小儿推拿师考证

◎ 包通过的小儿推拿师考证。/ 网络截图

39深呼吸(ID:shenhuxi39)查询发现,目前并不存在国家相关管理部门认证的“小儿推拿师”,培训机构提供的所谓资质证书仅为培训结业证书,并非执业资格。我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职业技能鉴定中,仅有“按摩师”的执业资格认定。

小儿推拿资格证

◎ 各式各样的小儿推拿资格证,令人眼花缭乱,但其实都不靠谱。/ 网络截图

按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规定,非医疗机构在机构名称、经营项目名称和项目介绍中,使用“中医”、“医疗”、“治疗”及疾病名称等医疗专门术语,宣传医疗作用,均为非法行医。

这也从谭文慧口中得到证实,从事小儿推拿必须要有执业医师证。“我读了五年的中医本科,系统学习了中医基础理论知识,又在医院实习了一年,然后才考取中医执业医师证。”这样算下来,一个正规的小儿推拿医生培养至少需要6年的时间。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 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关于中医推拿按摩等活动的规定。/ 网络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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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推拿是时候该规范了

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小儿推拿火热的原因很多,由正规中医师操作时有效、方便操作、较安全等,但其背后掺杂着一系列社会问题:二胎全面放开,儿科就医难,对药物副作用的天生恐惧、对孩子健康的焦虑,以及市场、资本的哄抬和炒作。

就目前而言,小儿推拿不论是从从业门槛、执业资质还是行业监管上,都难言规范。被推拿乱象迷惑的家长,选择了轻信,后果是将孩子带入极大的不确定性与治疗风险之中。

近年来,小儿推拿受伤致残致死的意外事件不时被曝出:

2017年8月,微博上一位母亲发帖称,一岁多的孩子经历了“中医特色推拿康复治疗”,被猛烈揉搓头部导致脑瘫,并附上视频。这个上了微博热搜的“摇头爷爷”,手法暴力令人震惊。

摇头爷爷1

摇头爷爷2

◎ 摇头爷爷的按摩方式就是非常用力地摇晃孩子的脑袋。/ 网络图片

2018年5月,辽宁鞍山两月大的宝宝,因腹泻去小儿推拿店做推拿,出现大声哭闹、两眼凝视、呼吸微弱的症状,最终无力回天。同年11月,河南一个3月龄宝宝久咳不愈,被带去小儿推拿店做推拿,出现突发情况,在送往医院的半路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很多中医传统的治疗方法效果不错,门槛也低,导致了部分社会人士自学成材,大胆地为他人治疗,往往这部分人是最容易出医疗事故的。”在“西安宝宝推拿事件”发生后,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中医科主任中医师邓健在朋友圈谈了自己看法,他直言中医药就是给这些无证人员玩坏的,即使是看似简单的操作治疗,都是有很多注意点的。

“小儿推拿意外常见的原因是没有辨明疾病原因,盲目进行推拿治疗;缺乏准确辨证,选择手法不当;操作力度过重,患儿不能耐受;忽略患儿可配合的程度。比如小月龄患儿需谨慎选用俯卧位进行操作。”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中医儿科针灸推拿专业硕士、中医师林穗华表示,婴幼儿的脏腑和骨骼尚未发育完全,推拿手法必须轻柔。

教家长如何取穴

◎ 在做保健时,儿保医生教家长如何取穴(足三里),叮嘱回家给孩子多按摩有益健康。/ 南风摄

此外,皮肤破损或感染的局部,急性伤筋、骨折,出血或存在出血倾向,急性传染病,严重心、肝、肾脏疾病等的患儿不适宜选用推拿治疗。

根据国家卫健委对小儿推拿的定义,是建立在祖国医学整体观念的基础上,以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等学说为理论指导,运用各种手法刺激穴位,使经络通畅、气血流通,以达到调整脏腑功能、治病保健目的。

随着小儿推拿疗效被认可,广州部分社区把中医保健纳入儿童日常保健中。在广州白云区永平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每个来做保健的宝宝,儿保医生会根据宝宝年龄和身体状况,教给家长适合穴位和手法,并发放《儿童中医保健指导》手册,内容包括饮食调养、起居调摄、推拿方法(摩腹、捏脊),感兴趣的还可以扫码入群,通过视频和PPT学习小儿推拿。

永平街

◎ 广州永平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原本的婴儿游泳室,新增了小儿推拿。/ 南风摄

小儿推拿是中医疗法的一种,在恰当施治之下确有良好疗效,它的初衷也是为了守护孩子健康。39深呼吸(ID:shenhuxi39)认为,小儿推拿的一桩桩意外,错不在推拿本身,而在于人、人心。是自负的人们,把它想得太简单,纯当作挣钱的手段,缺少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指导专家:

广东省中医院推拿科小儿推拿专科医生 谭文慧

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中医儿科针灸推拿专业硕士、中医师 林穗华

庄映格对本文亦有贡献。

参考资料:

[1].钟梦哲:西安四个月大婴儿推拿后口吐白沫抢救无效.华商报,2019-12-04.

[2].裴洪岗:真相!小儿推拿,真的能治那么多种病吗?.2016-06-07.

[3].王言虎:“小儿推拿”是时候要规范了!.健康时报头版评论,2019-12-10.

[4].野蛮摇头治脑瘫引争议,推拿专家:这种手法闻所未闻.澎湃新闻,2017-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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